象數與義理：兩個讀法

同一句話，可以問兩種問題

讀一句《周易》，可以問兩種問題。一種問結構：這是哪一卦，上下卦是誰，幾條陽爻、幾條陰爻，用了什麼象。另一種問道理：這句話講什麼，為什麼這樣說，對處世有什麼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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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法示意：以井卦為例；左右兩列各問各的問題，中間一列是兩者落在同一句話上。

前一種常叫象數，後一種常叫義理。圖裡的例子是井卦：左列問結構，右列問道理，中間一列是兩者碰在一起的地方。《象傳》寫「木上有水，井；君子以勞民勸相」，前半句說象，後半句說該怎樣做，一句話裡兩層都在。

九與六怎樣合成爻題，見爻位：初與上、二與五。象數、義理這兩個詞，在清代《四庫全書總目》裡都能見到，下一節就從它說起。

《四庫全書總目》怎樣敘述這兩條路

《四庫全書總目》是清代編成的圖書目錄。它的《易》類小序給歷代說《易》的人排了次序，並用了「兩派六宗」的說法。這是後人對後人的歸納，不是《周易》自己的話。下面是小序裡的一段：

漢儒言象數，去古未遠也。一變而為京、焦，入於禨祥。再變而為陳、邵，務窮造化。易遂不切於民用。王弼盡黜象數，說以老莊。一變而胡瑗、程子，始闡明儒理。再變而李光、楊萬里，又參證史事，易遂日啟其論端。此兩派六宗，已互相攻駁。

這段話依次寫到六處，每處各帶一個說法，如圖。小序隨後交代編者的取舍：「今參校諸家，以因象立教者為宗」，字面是以依象立教的為主。這個標準裡同時有象，也有教。目錄裡點到的象數做法，有鄭玄《易》注多言的互體，也有清代惠棟據鄭注所作的十二月爻辰圖（見《周易鄭康成注》《新本鄭氏周易》提要），推法從略。

小序裡還有一句概括，說「六十四卦大象皆有君子以字」。回到原文逐條核對，概括與原文並不完全一致：

比卦和復卦則是「先王以」，見後文。分類和概括都是方便的歸納，引用時要回到原文核對。《經部總敘》談整個經學時，寫過這樣一句：

消融門戶之見而各取所長，則私心祛而公理出，公理出而經義明矣。

就這句話看，編者的態度是取長，而不是選邊。

井卦：一句話裡的兩層

先拿井卦試一次。井是巽下坎上，《象傳》講整卦的一句（通稱大象）是：

木上有水，井；君子以勞民勸相。

《象傳》屬於十翼，十翼各部分看什麼，見十翼怎麼讀。結構可以一項項核對：下卦巽，上卦坎，三條陽爻、三條陰爻。象的部分對著《說卦》第十一章核對，那裡有「巽為木」和「坎為水」；水在上、木在下，也與「木上有水」的位置相合。取象條目的來歷，見八卦的三爻結構與取象。

同一卦的疏裡，這兩種讀法都有：

兩段都出自《周易正義》裡唐代孔穎達對井卦的疏。前一段把井拆成上下兩個三畫卦，用到《說卦》的三條取象：坎為水、巽為木（第十一章），巽為入（第七章「巽，入也」）；後一段不再談卦怎樣排，轉去講這個象對人意味著什麼。《彖傳》本身也是這樣寫的：「巽乎水而上水，井；井養而不窮也。」前一句用卦名「巽」和象詞「水」，後一句直接說井的性質。

王弼《明象》：言、象、意怎樣連在一起

魏的王弼在《周易略例》裡寫過一篇《明象》，偏重義理，討論的是言、象、意三者的關係。

夫象者，出意者也。言者，明象者也。盡意莫若象，盡象莫若言。言生於象，故可尋言以觀象。象生於意，故可尋象以觀意。……言者所以明象，得象而忘言。象者所以存意，得意而忘象。猶蹄者所以在兔，得兔而忘蹄；筌者所以在魚，得魚而忘筌也。

象是不可少的一環：想把意說明白，沒有比象更合適的；想把象說明白，沒有比言更合適的。蹄和筌是捕兔、捕魚的工具，用來比喻言和象：目的達到了，工具不必抓著不放。這組句子常被概括成「得意忘象」。他還談到取象該怎樣跟著意思走：

是故觸類可為其象，合義可為其征。義苟在健，何必馬乎？類苟在順，何必牛乎？

「乾為馬」「坤為牛」是《說卦》第八章的條目，他的意思是，取象跟著意思走，不必把乾固定地配成馬。

交叉著讀：把同一句問兩遍

把前面的做法收成一個練習：拿一句《象傳》，先問結構，再問道理，最後問另一個方向還能補上什麼。再換兩卦試一試：

• 象數的核對：《說卦》第十一章有「坤為地」「坎為水」「震為雷」，與「地上有水」「雷在地中」的上下位置相合。
• 義理的讀法：「以」後面講先王據此怎樣做。復卦的「至日」，《周易正義》所收的注讀作冬至與夏至。

這兩步各管一頭，缺哪一頭，對這句話的理解都不完整。

1. 1

   這句出自哪一層

   是經文、《彖傳》《象傳》，還是後人的注與疏？先標出層，再引。

2. 2

   講結構，還是講道理

   是在說上下卦、取象、數目，還是在說這一卦的意思與做法？同一句裡可能兩者都有。

3. 3

   另一個方向怎麼說

   核對完結構，再問它支持怎樣的說法；讀完道理，再回頭看有沒有結構上的依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