庖丁解牛：技藝與養生

一則寓言，夾在《養生主》裡

庖丁解牛只有幾百字，在《莊子》內篇第三篇《養生主》中間。廚師給文惠君分解整頭牛，動作合著節拍；文惠君聽了他的解釋，說「得養生焉」。下面的一切，都從這句評語和它前後的文字出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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線索示意：左右兩行都取自《養生主》原文，數字是庖丁自己說的。

圖裡是故事的兩條線索：庖丁自述的三個階段，以及三種廚師的換刀頻率。故事前有一段總綱，後有三個短故事，整篇都圍著「養生」這個題目轉。

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無涯。以有涯隨無涯，殆已。已而為知者，殆而已矣。為善無近名，為惡無近刑，緣督以為經，可以保身，可以全生，可以養親，可以盡年。

這段話講了三件事：生命有盡頭，知識沒有盡頭；用有盡頭的去追沒有盡頭的，就危險；所以要「緣督以為經」。「督」字各家讀法不同：有的讀作「中」，指沿著中間的空隙走；有的聯繫到人體背部正中的督脈。原文沒有在這裡點明，後面的故事也沒有回頭解釋。

起初見牛，後來不見全牛

庖丁開口先說了一句：「臣之所好者，道也，進乎技矣。」我喜歡的是道，它已經比技術更進一步。接著，他用三個時間點交代自己怎樣走到今天。

三年之後，牛在他眼裡不再是一整塊，而是一處處能分辨的結構。到了如今，他「官知止而神欲行」：「官」是感官，「知止」是感官的知覺停下來，「神」是精神，「欲行」是它自己往前走。傳統上一般讀作：不再靠眼睛逐處尋找，感官退到後面，憑的是對牛身結構的熟悉。

這幾處裡沒有「練得越多越好」之類的話。原文寫的是看法的變化：從整頭牛擋在眼前，到整頭牛不再擋路。

三把刀：薄刃進入有縫的地方

庖丁拿刀齡作證據。他把廚師分成三種，換刀的快慢不同，原因也寫在原文裡。

「族庖」的「族」，傳統上讀作「眾」，指一般的廚子。「割」是順著肉切，「折」是砍折。按傳統注疏的一般讀法，良庖順著肉割，族庖硬砍骨頭，所以刀壞得快。原文只給了這兩個字作理由。

彼節者有間，而刀刃者無厚，以無厚入有間，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，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。

把詞連起來讀：「節」是骨節，「有間」是有縫隙，「無厚」是薄到幾乎沒有厚度，「恢恢乎」是寬綽的樣子，「游刃」是刀刃在縫裡游走，「硎」是磨刀石。骨節有縫，刀刃極薄，薄的進入有縫的地方，刀有的是活動空間，所以十九年之後刃口還像剛磨過。

每到筋骨交錯處，怵然為戒

如果庖丁只是技術高超，故事到「刀刃若新」就可以結束。他卻接著說了一個「雖然」：每到筋骨聚結的地方，他仍然小心。

雖然，每至於族，吾見其難為，怵然為戒，視為止，行為遲，動刀甚微，謋然已解，如土委地。

這裡的「族」指筋骨盤結的地方，傳統注疏常讀作「聚結」。「怵然」是惕然警覺，「視為止」是目光停住，「行為遲」是動作放慢，「謋然」是牛體一下散開的聲音或樣子。現代人把這些概括成「專注」，這是現代的說法，原文用的是戒懼、停住、放慢這幾個詞。

1. 1

   提刀而立

   解開之後他沒有急著走開，而是拿著刀站住。

2. 2

   為之四顧

   環顧四週，看一看剛做完的事和這個地方。

3. 3

   躊躇滿志

   注疏一般讀作滿足安適；後來的成語「躊躇滿志」偏向得意自滿，意思已經移動。

4. 4

   善刀而藏之

   把刀整治好，收起來。對工具的照料，在活干完之後還在繼續。

文惠君聽出了什麼

最後一句話屬於文惠君，他沒有說自己得到了什麼，所以這是讀法分歧最大的地方。

第一列是文字本身給出的。第二列是傳統上較常見的讀法：以牛身的紋理為準，不去硬碰，不讓自己在無謂的地方消耗，刀像人的生命，牛像世事。第三列是現代的借用，「工匠精神」「專注」都是今天的詞；「養生」一詞今天多指保健，與篇名裡的意思已經不同。

同一篇裡還有三個短故事，一起讀，這個「養生」的範圍會更寬。

四段合起來，常被讀作：養生是在限度之內活得自在，限度包括知的有限、身體的有限和時間的有限。想知道這一篇在《莊子》整體中的位置，見莊子的篇章結構；「無為」一詞在《莊子》與《老子》裡的不同用法，見無為和老莊異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