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足與知止：欲望與限度

一個管「多少」，一個管「何處」

第 44 章把「知足不辱」和「知止不殆」寫成相鄰的兩句。兩句看著像一回事，問的卻不同：知足問「多少才算夠」，知止問「在哪裡停手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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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對照：左列寫過頭的後果，右列寫守度的結果，句子出自第 44、46 章。

上表擺的是第 44、46 章裡的幾句話，左邊寫過頭的後果，右邊寫守度的結果。左邊說「甚愛必大費，多藏必厚亡」，右邊接著是「知足不辱，知止不殆」。讀這幾章，先把兩個詞拆開：

第 44 章：三個問題，一筆帳

第 44 章只有幾句，先問三個問題，再給出一筆帳：

名與身孰親？身與貨孰多？得與亡孰病？是故甚愛必大費，多藏必厚亡。知足不辱，知止不殆，可以長久。

三個問題都是拿兩樣東西比：名聲與自身，哪個更親近；自身與財貨，哪個更要緊（這裡的「多」常解作更有分量）；得到與失去，哪個更傷人（「病」是受害）。原文沒有逐個作答，直接收到下面：愛得過頭，耗費必大；藏得太多，喪失必重。認得夠，就不會受辱；知道停，就不會遇險；這樣才可以長久。

這筆帳裡，「費」與「亡」是代價，「辱」與「殆」是後果，「長久」是原文給出的好處。

停在哪裡：第 9 章與第 32 章

知止是對行動的衡量。第 9 章用幾個具體的畫面講它：

持而盈之，不如其已；揣而梲之，不可長保。金玉滿堂，莫之能守；富貴而驕，自遺其咎。功遂身退，天之道。

「持而盈之」一種常見的讀法是端著杯子往裡倒，倒到滿沿還不收手，不如早點停。「揣而梲之」傳統上讀作把東西錘打到尖利，鋒芒越磨越尖，反而容易折斷。前四句寫的是過了頭，最後一句才寫合度：「功遂身退」，先有「功遂」，然後才退。

第 32 章裡，知止和「名」連在一起：

始制有名，名亦既有，夫亦將知止，知止所以不殆。

「制」是開始制訂，「名」傳統上常讀作名分、名號和制度：一旦立起這些，就該知道在哪裡止步。這句與第 44 章的「知止不殆」可以對讀，一處說「將知止」，一處說「不殆」。

第 12 章與第 46 章：欲望指向什麼

「欲」到底指什麼？第 12 章點了名：

五色令人目盲，五音令人耳聾，五味令人口爽，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，難得之貨令人行妨。

原文把五種「多」說成五種傷：看得眼花，聽得耳鈍，吃得失去分辨，追逐獵取使人心神發狂，難得的財貨妨礙行為。緊接著一句落在「腹」與「目」：「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，故去彼取此。」「為腹」傳統上讀作為了實在的需要，「不為目」是不去追逐眼前的耀眼；這是一條「夠」的標準。

第 46 章把話從個人推到天下：

天下有道，卻走馬以糞。天下無道，戎馬生於郊。禍莫大於不知足；咎莫大於欲得。故知足之足，常足矣。

前兩句說天下：有道的時候，奔馬被打發回去治田（「糞」是治田、施肥）；無道的時候，戰馬在郊野生下小馬。接著才說「禍」與「咎」。把它放回個人生活裡讀，是後來常見的借用。最後一句有個疊字：前一個「足」是認得夠，後一個「足」是夠用：認得夠，才會一直夠。

節制、停步與消極自限

讀到這裡，容易把三件事混成一件：節制、停步、消極自限。第 33 章給了一個旁證：

知人者智，自知者明。勝人者有力，自勝者強。知足者富。強行者有志。不失其所者久。死而不亡者壽。

這一章是成對的句子：知人與自知，勝人與自勝。「自勝者強」寫的是克服自己，已經是一種用力；「知足者富」的下一句就是「強行者有志」，勉力前行的人有志向。原文沒有把知足寫成停下腳步。把句子放回三列，差別就出來了：

節制是對「量」的把握，停步是對「處」的把握，兩者都留在「做」的範圍裡。消極自限則是放棄做事，這在原文裡找不到對應的句子，找到的是「強行者有志」和「功遂身退」。想把限度放回水的意象裡讀，可看柔弱與不爭；想看不強作如何落到行動，可讀無為；「道」與「德」本身怎樣讀，見道與德。

1. 1

   它管多少，還是管何處？

   看句子問的是「夠不夠」，還是「在哪裡停」。前者是知足，後者是知止。

2. 2

   後面有沒有「強行」？

   把相鄰的幾句讀完。第 33 章裡，知足的下一句就是「強行者有志」。

3. 3

   說個人，還是說治國？

   第 32、46 章有侯王與天下的背景。把它放回個人生活是借用，要先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