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卦：從履霜到龍戰

斷開的六條線：地上疊地

坤是第二卦：六條斷開的陰爻，自下而上依次叫初六、六二、六三、六四、六五、上六。上卦和下卦都是坤，讀作「坤上坤下」，也就是地上疊地。《說卦》給坤的一個字是「順」，又並列了一長串取象，其中有地、母、布、釜、均、子母牛、大輿、文、眾、柄，還補了一句「其於地也為黑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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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與錯卦乾：錯卦是把六條爻的陰陽全部互換。

這一長串取象裡，有幾個在本卦自己的原文裡找得到回聲。

前三行是呼應。「順」在《彖》裡是「順承天」；大輿是載人載物的大車，對應《彖》裡的「坤厚載物」；文是紋理，六五的小象正好說「文在中也」。最後一行對不上：《說卦》把牛給了坤，卦辭寫的卻是牝馬，下一節就從這裡讀起。

卦辭：牝馬、先迷後得主、西南與東北

坤的卦辭有三句，比乾長得多，先把它們一句一句擺出來。

「牝馬」是母馬。《彖》解釋說「牝馬地類」，又說「行地無疆，柔順利貞」：母馬算作地的一類，能在大地上走得沒有邊際。《說卦》把馬給了乾，坤的卦辭裡卻出現了馬，《彖》把它收進「地類」，這個馬就成了順著地走的馬。

第二句的「先迷後得主」，《彖》換了一種說法：「先迷失道，後順得常。」先迷了路，後來順著走，找到常道。第三句一得一失，《彖》各評了一句，並排看最清楚。

得朋被讀成「乃與類行」：與同類一起走。喪朋反而是「乃終有慶」：最後有喜慶。得與失在這裡沒有簡單地對應好與壞，整段的結語是「安貞之吉，應地無疆」：安於守正，吉，與大地的無邊相應。

「載」與「含」：坤的兩個動詞

讀坤的《彖》和《象》，會反覆碰到兩個動詞。一個是載：《彖》說「坤厚載物」，大象說「君子以厚德載物」，《說卦》裡有「大輿」。另一個是含：《彖》說「含弘光大」，六三說「含章」，《文言》說「含萬物而化光」。

大象有固定的寫法：先寫自然之象，再落到君子（有的卦是先王、後）的做法，這套格式的來歷在十翼怎麼讀裡講。坤的象是「地勢坤」，做法是「厚德載物」。《彖》說「坤厚載物」，講的是地；大象把同一個「厚」、同一個「載物」轉交給了君子。

三處「含」都是收在裡面，只是對象不同：《彖》裡含的是廣大，六三裡一條爻含著自己的紋採，《文言》裡含的是萬物，並使它們生光。

履霜到龍戰：六條陰爻的收與露

六條爻辭裡的東西都很具體：霜、方、章、囊、裳、血。每條之後跟著小象的一句評語。

初六在最低處：腳踩到霜，堅冰就要來了。小象說「陰始凝也。馴致其道，至堅冰也」：陰氣剛開始凝結，順著這個勢頭走下去，就到了堅冰。這一條寫的是起勢很小的東西怎樣一步步變大。

六二的「直方大」三個字都是形容，後面跟著「不習無不利」：不必練習，也沒有不利。小象說它「直以方也」，又說「地道光也」。

六三「含章，可貞」：把美好的紋採含在裡面，可以守正。接著是「或從王事，無成有終」：若去辦王的事，不居成功，卻有個結局。小象說「以時發也」，到時機才發出來。

六四「括囊」是把口袋扎緊，「無咎無譽」：沒有過失，也沒有稱譽。小象評「慎不害也」，謹慎就不受害。

六五「黃裳，元吉」：黃色的下裳，大吉。裳是下裝，位置在下，顏色是黃。小象把這個吉歸在「文在中也」：紋採在裡面。

到上六才出現正面的衝突：「龍戰於野，其血玄黃」。龍在曠野裡交戰，血是玄黃兩色。小象說「其道窮也」：這條路走到了頭。前面有履霜的警覺，有含章、括囊的收斂，有黃裳的內在之美；直到最後一條，才寫了一場戰。

《文言》的補話、用六與乾

坤的《文言》給六條爻辭各補了一段話。把其中最關鍵的一句摘出來，正好對著上一節的六行。

六三那一段裡，《文言》把「地道」「妻道」「臣道」並在一起講，用的是古代尊卑秩序的比方。今天讀它，更值得看的是「無成而代有終」這個結構：不居功，卻把事做到底。上六那一段則解釋了為什麼寫「龍」：陰盛到疑心自己沒有陽，就要交戰，所以稱龍；還沒有離開陰類，所以稱血。

坤最後多一句用六：「利永貞」，小象說「用六永貞，以大終也」。乾的用九是「見群龍無首，吉」，坤的用六只有三個字，落在長久守正。

顛倒坤仍是坤，所以它的綜卦是自身，互卦也是坤，只有錯卦不同：陰陽互換，得到乾。《序卦》裡沒有單獨引入坤的一句，乾坤之後的第一句是「盈天地之間者，唯萬物」：天地之間充滿的只有萬物，下一卦就從這裡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