柔弱與不爭：老子的力量觀
內容版本 · · 資料與出處
用水、生死、草木、江海幾組原文意象讀懂「柔弱」與「不爭」，再看《老子》第 78 章自己寫下的「莫能行」，分清原文所說與「退讓必勝」之類的後世讀法。
閱讀提要約 6 分鐘讀完
「柔弱」是《老子》對水、活著的身體、草木的描述，「不爭」是對人的姿態的描述；兩個詞合起來問的是力量放在哪裡，而不是怎樣取勝。
- 「柔弱」描述事物的性質（水、活的身體、嫩草），「不爭」描述人的姿態：前者看對象，後者看做法。
- 《老子》很少先講道理，多半先擺出水、生死、草木、江海這樣的具體意象，旁邊站著堅硬的對立面。
- 第 78 章在「弱之勝強，柔之勝剛」後接著寫「天下莫不知，莫能行」：原文自己承認知易行難，沒有給出讓一步必贏的規則。
前置閱讀
兩個詞，兩件事
《老子》裡「柔弱」和「不爭」常被連著說，其實各管一件事：柔弱說東西的性質，不爭說人的姿態。前者問「它是什麼樣」，後者問「人怎麼做」。
意象對照示意：三組意象都出自原文，表裡的對照是原文擺出來的，不是對某一場爭執的預測。
《老子》談柔弱，很少先講道理，多半先擺出一個具體的東西：水，活著的身體，青草嫩枝，旁邊總站著一個堅硬的對立面。上表把三組意象放在一起，每一行都是同一個對子：柔的一邊和剛的一邊。
水：處下、利萬物，不爭
「不爭」最完整的一幅畫像是水。第 8 章用一句話交代了水做什麼、站在哪裡：
上善若水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，處眾人之所惡，故幾於道。
「上善」是最高的善，常被讀作最好的人或最好的狀態。這句話有三層：水善於使萬物得益，不與萬物相爭，又停在眾人不喜歡的地方，所以說它接近於道。「眾人之所惡」傳統上常解作低窪之處，第 66 章說江海「善下之」，可以對著讀。
放大圖解 · 可橫向滑動查看
緊接著一句列出七個「善」，傳統上讀作像水一樣的上善之人在七個方面的長處：
「善」的七處
- 居善地
- 居處：善於落在低而穩的地方。
- 心善淵
- 心境：善於深沉，像潭水那樣。
- 與善仁
- 與人相交：善於存仁愛。
- 言善信
- 言語：善於守信。
- 正善治
- 為政（「正」讀作「政」）：善於治理。
- 事善能
- 做事：善於發揮所長。
- 動善時
- 行動：善於抓住時機。
整段以這一句收尾：「夫唯不爭，故無尤。」正因為不爭，所以沒有過失可被怪罪。請注意這裡寫出的結果很小，只是「無尤」，沒有說成贏家。
三組意象：身體、草木，以及至柔與至堅
第 76 章把柔和剛放在生與死的兩端：
人之生也柔弱，其死也堅強。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，其死也枯槁。故堅強者死之徒，柔弱者生之徒。
放大圖解 · 可橫向滑動查看
人活著，身體有彈性，死後僵硬；草木活著，枝葉柔嫩，枯死後一折就斷。「徒」傳統上讀作同類、一夥：堅強這一類和死亡為伍，柔弱這一類和活著為伍。章末由此推到治軍：一味逞強的軍隊反而難取勝（「兵強則不勝」）。可見這裡的柔，是從活物身上看出來的特徵，原文拿它去提醒逞強的危險。
另有兩處，把柔弱寫得更靠近「道」：
兩句更短的話
反者道之動，弱者道之用
「反」可以讀作相反，也可以讀作返回，兩種讀法都有人採用：事物走到一頭就轉向另一頭。「弱者道之用」：柔弱是道起作用的方式。
天下之至柔，馳騁天下之至堅
「馳騁」像奔馬一路穿行：最柔的東西能在最堅硬的東西裡通行。下一句「無有入無間」，傳統上讀作沒有形體的東西能進入沒有縫隙的地方，由此引出「無為之益」。
「柔勝剛」，原文給了什麼保證
直接寫到「勝」的，是第 36 章和第 78 章。先讀第 36 章裡最短的一句，以及它前面的幾組對子：
將欲歙之，必固張之；將欲弱之，必固強之。……是謂微明。柔弱勝剛強。
這一章的讀法並不一致：有人把它讀成對事物起伏的描述，有人讀出權術的味道。原文只排了幾組對子，以「微明」收束，沒有說誰該拿它去對付誰。再看第 78 章：
天下莫柔弱於水，而攻堅強者，莫之能勝，其無以易之。弱之勝強，柔之勝剛，天下莫不知，莫能行。
前半句說水：沒有比水更柔弱的東西，攻堅強之物卻沒有誰能勝過它。後半句說「弱勝強、柔勝剛」這個道理，天下沒有人不知道，卻沒有人能做到。原文自己就承認，這是知易行難的話，不是一條一用就靈的辦法。這一章接下去把話落到治國：能承受國家的屈辱，才配做社稷之主。
放大圖解 · 可橫向滑動查看
讀「柔勝剛」的三種站位
原文寫明的
- 水、生死、草木、江海並列地講柔。
- 第 78 章自己寫下「莫能行」。
後來加上去的
- 把它當成「讓一步必然贏」的規則。
- 把柔弱讀成軟弱、怕事。
更穩妥的讀法
- 先看句子在說水、說天道，還是說治國。
- 把「勝」當作原文的描述，不當作保證。
為而不爭：做事，但不去爭
《老子》最後一章落在這樣一句：
天之道，利而不害；聖人之道，為而不爭。
天的作為是使萬物得利而不加害，聖人的作為是有所作為而不去爭。重心在「為而」：事照做，要放下的是爭。這一點與無為可以互相對照。
「不爭」具體做什麼，第 22 章落到四件事上：
不自見故明，不自是故彰，不自伐故有功，不自矜故長。夫唯不爭，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
放大圖解 · 可橫向滑動查看
今天對這兩個詞常有兩種借用：一種把它讀成示弱取勝的策略，一種讀成什麼都不爭的佛系。兩種都在原文的句子之外加了東西。想把「不爭」放回對欲望與限度的討論裡，可接著讀知足與知止；「道」本身怎樣讀，見道與德。
它寫的是哪個意象？
先認出是水、身體、草木還是江海，再看句子裡的柔與剛各指什麼。
是結果，還是做法？
「故無尤」「故能為百谷王」是寫出來的結果；「處下」「不自伐」才是姿態。別把結果倒當成保證。
「莫能行」讀到沒有？
第 78 章自己說了知易行難，引用「柔勝剛」時把這半句一起帶上。
讀完常有的疑問
「不爭」是不是什麼都不要，任人擺布？
原文並不是這個意思。第 81 章說「為而不爭」，事照做，放下的是爭；第 8 章的水「善利萬物」，給別人的益處並不少。讀「不爭」時先看句子裡爭的是什麼，多半是名位、功勞和強勢，而不是做事本身。
讀《老子》就能學會「以柔剋剛、退讓必勝」嗎？
直接得出這個結論，超出了原文。第 36、43、78 章確實寫到柔勝剛，但用的是水、至柔至堅這樣的意象，場合是治國與天道；第 78 章還補了一句「莫能行」，說人人都知道卻做不到。把它改成面對對手的技巧，是後來加上去的讀法。
第 36 章「將欲歙之，必固張之」是在教人使手段嗎？
讀者的看法並不一致：有人把它讀成對事物起伏的描述，有人讀出權術的味道。原文只排了幾組對子，用「微明」（隱微而明白）收束，沒有交代誰該拿它去對付誰；引用時最好把兩種讀法都說出來。
這篇文章對你有幫助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