逍遙游：大鵬與小鳥的爭論

大鵬也要等風

《逍遙游》開篇先畫一幅很大的畫：北冥有魚，名叫鯤，大到「不知其幾千裡」；化為鳥，名叫鵬，背也「不知其幾千裡」。可是大鵬起飛之前，原文先交代它要靠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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階梯示意：依《逍遙游》的行文次序排列；原文只對最上三層下了「有所待」一類的評語，把整架階梯讀成「所待一層比一層少」，是傳統上常見的讀法。

上圖是整篇的縮影，下面按原文次序，從最下面一層讀起。先看大鵬自己：

水不夠厚，大船浮不起來，一杯水倒在堂前的窪地，只能讓一根草芥當船；換成杯子放進去，就黏在底上。風也是這樣：必須積得夠厚，才托得起大翼。

風之積也不厚，則其負大翼也無力。

這是全篇最早的一處「待」：最大的鳥，也有它所依靠的東西。後文才把這件事點明，叫作「有所待」。

蜩、學鳩與斥鴳：三種飛法，三種眼光

大鵬的志向落在南冥，小鳥看見了，各有各的回應。

蜩（蟬）與學鳩（小鳩）說：

我決起而飛，搶榆枋，時則不至，而控於地而已矣，奚以之九萬裡而南為？

斥鴳的話大意相近：它騰躍而上，不過數仞就落下，在蓬蒿之間飛來飛去，這就是「飛之至」，也就是飛的極致。它想不通大鵬到底要去哪裡：「彼且奚適也？」原文給這一段下了結語：「此小大之辯也。」

這些話在它們自己的位置上是成立的：榆枋和蓬蒿之間，就是它們的整個天空。原文的評語是「之二蟲又何知」，說的是它們的位置看不到那麼遠。後文肩吾問連叔時，連叔也說：「豈唯形骸有聾盲哉？夫知亦有之。」聾與盲，不只在耳目，也在見識。

路程與年歲：各有各的尺度

原文接著用兩組數字，把「小知」「小年」講得更具體。先是三種路程：

路越遠，備的越多，大鵬南飛也要先把風積足。再看年歲：

朝菌不知道一個月有頭有尾，蟪蛄不知道一年有春有秋；冥靈的一春，是五百年，大椿的一春，是八千年。小年看不見大年的尺度，原文的說法是「小年不及大年」。

最後一句有點諷刺：「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，眾人匹之，不亦悲乎！」彭祖如今只因為長壽而出名，大家拿自己去和他比，不是很可悲嗎？連「長壽」的標尺，也是人間的尺度。

笑的鏈條，與「有所待」

再往下，原文裡的笑轉了方向。原文接著把眼光從鳥移到人身上：

「知效一官，行比一鄉，德合一君，而征一國者」，這幾種人對自己的看法，「亦若此矣」，也像蜩與學鳩一樣。宋榮子卻笑他們：世人都夸他，他不更努力；世人都罵他，他不更沮喪，分清了內外，辨明了榮辱，「斯已矣」。可原文立刻接上一句：「雖然，猶有未樹也。」

接著是列子：

夫列子御風而行，泠然善也，旬有五日而後反。……此雖免乎行，猶有所待者也。若夫乘天地之正，而御六氣之辯，以游無窮者，彼且惡乎待哉？

列子乘風而行，十五天才回來，免去了走路，可是仍要靠風。「待」字整篇只出現兩次，都在這一段：「猶有所待」和「惡乎待哉」。緊接著的「至人無己，神人無功，聖人無名」，傳統上有人讀作三個層次，也有人讀作同一境界的三種說法；原文只是並列了三句。

同一件東西，誰覺得有用

後半篇不再寫鳥，換成人和器物，問的是同一個問題：用處在誰眼裡。

故事裡最有分量的，是不龜手之藥：同一個防手凍裂的藥方，宋人世世代代拿它漂洗絲絮，所得「不過數金」；有人花百金買去獻給吳王；越國來犯，吳王讓他領兵，冬天與越人水戰，大敗越人，他因此得了封地。原文這樣總結：

能不龜手，一也；或以封，或不免於洴澼絖，則所用之異也。

惠子說大瓠「瓠落無所容」，莊子便勸他「慮以為大樽，而浮乎江湖」。許由的話裡還有一對小動物：「鷦鷯巢於深林，不過一枝；偃鼠飲河，不過滿腹」，各自要的只是一枝、一腹的分量。

篇末，莊子讓惠子把大樗種在「無何有之鄉，廣莫之野」，人在旁邊「彷徨」，在樹下「逍遙」「寢卧」。「逍遙」二字，整篇正文裡只出現這一次，落在一棵沒人要的大樹下。

接下來可以這樣讀：

• 莊子篇章：看《逍遙游》在全書裡的位置。
• 齊物論：看不同視角怎樣相遇。
• 知足：與許由的「一枝」「滿腹」對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