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物论：视角怎样相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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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《齐物论》里的三籁、王倪三问、彼与是、长梧子“谁来裁判”、朝三暮四、罔两问景与庄周梦蝶，看言说与判断的限度在哪里，以及它为什么不等于“怎样都行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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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齐物论》用“吹万不同”的籁、各有标准的“正处正味正色”和“彼是方生”的说法，讨论人的看法各自站在哪里、争论为什么难有裁判，却没有说一切判断都无所谓。
- 住、吃、美，人、泥鳅、猿猴、麋鹿、鱼鸟各有各的“正”，所以“谁的标准才算正”没有现成的统一答案。
- “彼”与“是”互相依靠，站在哪边就把哪边叫“是”；原文给出的回应是“莫若以明”，并要求站到“道枢”的“环中”去应无穷。
- 长梧子把可能的裁判逐个排除：与你同、与我同、与你我都不同、与你我都同，每一种都“恶能正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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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丧我：从三种“籁”说起
《齐物论》一开头，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，仰天缓缓吐气，像是“丧其耦”。弟子颜成子游问他怎么了，他答：“今者吾丧我。”随后讲起三种“籁”，也就是三种声音。
关系示意：上排是争辩的来路，下排是原文给出的三步回应；每一步都有原文的句子可对照。
上面这张图是全篇的关系图，先从三种“籁”看起，它们是原文最早铺开的一幅画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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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籁是“比竹”，并排的竹管，由人吹奏。地籁是“众窍”：风一起，山林里各种洞穴一起响，有的像鼻，有的像口，有的像耳，声音也各不相同，“激者、叱者、吸者、叫者”。至于天籁，子綦没有直接定义，只反问：
夫吹万不同，而使其自己也。
接着一句反问：鼓动它们发声的，究竟是谁？每个孔洞发出的是自己的声音，风没有替它们挑选。“吾丧我”常被解释为放下执着于己的那个“我”，这是传统上较常见的读法；原文紧接着就转到三籁，没有展开解释。
谁的标准算“正”：王倪的三问
啮缺问王倪：“子知物之所同是乎？”王倪连答三次“吾恶乎知之”，意思是“我怎么会知道”。然后他拿三件日常的事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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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问都不止一方作答：睡在湿地，人会腰痛而泥鳅不会；饮食上，人、麋鹿、蝍蛆（“甘带”，传统上解作爱吃蛇）、鸱鸦各有所好；美色上，人觉得毛嫱、丽姬美，鱼、鸟、麋鹿见了却躲开。
自我观之，仁义之端，是非之涂，樊然殽乱，吾恶能知其辩？
“樊然殽乱”是纷纷交错的样子。王倪的意思是：没有一个人人都认的标准，他就没法凭它去分辨这一团“是非”。同一件东西，在不同的位置上被说成不同的“正”。
彼与是：站的位置不同，叫法就不同
“物无非彼，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，自知则知之。”从“彼”那边看，看不见“是”这边的东西；从自己这边知道，就看得见。儒家和墨家的争论是现成的例子：各自“以是其所非，而非其所是”，把对方不认的叫作“是”，把对方认的叫作“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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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彼”与“是”是同时出现的一对指称：有这一边，才有那一边。“方生方死”“方可方不可”是同一个道理的几种说法。争论的人总以为自己在“是”，对方在“彼”，位置一换，称呼也跟着换。
彼是莫得其偶，谓之道枢。枢始得其环中，以应无穷。
枢是门轴，“环中”是门轴所转的圆孔中央。传统上用这个比喻说：轴立在圆孔的正中，门朝哪边开合都能应对，所以不偏向任何一边，才应得了“是”“非”各自无穷的变化。这就是“莫若以明”的意思，用“明”去照，而不是用一边的“是”去压另一边。
言与辩的限度：谁来裁判
“夫言非吹也，言者有言，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”话不像风吹过孔洞，说话的人心里有话，可他所说的“特未定”，还没有定准。后文长梧子问出一个绕不开的问题：两个人争论，谁来判定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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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梧子把四种人选一一排除：他们或者已站在某一边，或者与两边都不合，都没有资格宣布谁对谁错。
使同乎我者正之，既同乎我矣，恶能正之？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，既异乎我与若矣，恶能正之？
所以长梧子的结论是“我与若与人，俱不能相知也”。出路，他叫作“和之以天倪”：传统上解作顺着自然的分际去应对，不去强求一个统一的是非。
原文还给了言说的另一种分层：
圣人对三类事，怎么说话
存而不论
承认它存在，但不去评说。
论而不议
可以陈说道理，但不去评定谁对谁错。
议而不辩
可以评议，但不争辩到底。
朝三暮四：名实未亏，喜怒为用
“朝三暮四”今天多指反复无常，但在《齐物论》里，它说的是另一回事。故事前面，原文先给了它一个定义：“劳神明为一，而不知其同也，谓之朝三。”费尽心思要把事物统一起来，却不知道它们本来就相同，叫“朝三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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狙公给猴子分芧（橡栗之类），说“早上三个、晚上四个”，猴子都发怒；说“那就早上四个、晚上三个”，猴子都高兴。每天的数目没有变，只是换了说法。
名实未亏，而喜怒为用，亦因是也。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，而休乎天钧，是之谓两行。
“名实未亏”，名和实都没有少；“喜怒为用”，喜与怒却起了作用。传统上把“两行”读作两边都走得通：圣人承认各方的“是非”，自己停在“天钧”（自然的均衡）上，不被任何一边拴住。这并不是说两边没有区别，而是说不在其中选一边来压倒另一边。
罔两问景与庄周梦蝶：连自己也在转化
篇末有两个短故事，把“视角”推到自己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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罔两（影子外围的淡影）问景（影子）：你一会儿走一会儿停，一会儿坐一会儿起，怎么没有一定的操守？景答：“吾有待而然者邪？吾所待，又有待而然者邪？”影子靠着形体，形体又靠着别的东西。这里的“待”，与《逍遥游》里的“有所待”是同一个字，可回看逍遥游。
最后一则是庄周梦蝶：
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？胡蝶之梦为周与？周与胡蝶，则必有分矣，此之谓物化。
要注意“必有分矣”：周是周，蝴蝶是蝴蝶，分别还在；变的是从一个到另一个的“化”。“物化”，传统上解作事物的转化。前面长梧子也说过“梦饮酒者，旦而哭泣”，又说“且有大觉，而后知此其大梦也”，梦蝶是同一个主题的收束。
想从全书来看这一篇，可以接着读：
读完常有的疑问
《齐物论》是不是说一切看法都对、怎样都行？
不能这样读。文中仍然分出“论而不议”“议而不辩”几种层次，说“知止其所不知，至矣”，还说要“和之以是非”。它讲的是争辩难有最终裁判、言说有限度，并没有取消一切区分。
“朝三暮四”原来是说人反复无常吗？
在原文里不是。养猴人说早上三颗、晚上四颗，猴子发怒，改成早上四颗、晚上三颗，猴子便高兴；总数没变，变的是说法。后来用它形容反复无常，是成语的新义。
庄周梦蝶，最后分出谁真谁假了吗？
没有。庄周醒来仍是庄周，却说不清是周梦为蝶，还是蝶梦为周；结尾强调的是周与蝴蝶“必有分”，并把这样的转化叫“物化”，并没有宣布其中哪一个是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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